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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兔

黄蔷薇 上

文/四月兔

1

余安逸的笑很好看,和她本人一样。如果一定要说,我会形容成一株逐渐舒展开花瓣的蔷薇。我曾经看过的,包的紧紧的花苞,花瓣缓缓一弹,嚓的一声宛然开放,瓣尖上悬挂着的露珠也跟着快乐地震颤。她笑起来,眼睛都会弯成一弦镰刀状的月牙,星星都藏在里面。原本抿起的双唇微张,嘴角上扬露出贝齿。梨涡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软软的一个凹窝。嘴角旁那颗小痣也被带动起来,像浮在忽上忽下的海波里。明明只有几秒的时间,她笑起来的样子却在我眼前慢动作似的逐帧播放。通常这个时候我会傻傻地盯着她看,像一只嘴巴里塞满果仁却停止咀嚼的松鼠。

可当目光交汇时我却慌了。她直视着我,正如同方才我直视着她那样。那头小鹿在我心里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担心眼神是否太过炽热而被看破,我不知所措地想扭头躲避。

“菡菡应该很适合短发。”她突然说。我终于察觉到,刚才那分明是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审视打量的目光。我暗骂自己一句傻瓜。

余安逸在上海长大,骨子里流着南方姑娘的血。即使她在北京读了四年书,也依旧改不掉软绵绵的口音。她父母都是苏州人,她从小说的也是苏州话。吴侬软语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实在再合适不过。我和她变熟之后她就这样叫我,菡菡,菡菡。这个已经很多年没被提起的乳名,也只有我妈和外婆在我的婴孩时期这样唤过我。而我早已不再和外婆住在一起,我妈也改口称呼我的全名,叫我时总带着不耐烦。如今它被余安逸拍掉灰尘从陈旧的记忆里拽出来,自她口中轻轻摇曳着一声一声传进我耳朵里。


说完她又轻轻笑了。一只手在我齐肩的地方比划着,指侧柔柔地磨擦过脖颈,将我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挽在耳后,温柔得像隔夜的秋波和江中映月。而我又变成了一只傻掉的松鼠,一颗熟透坠地的金果,一瓶狠冲出瓶盖的橘子汽水,脑袋顶几乎要冒出幸福泡泡,眼睛几乎要长在她身上。

但她这次没有看我。

2

我第一次见余安逸,就在那天,我原本每天重复的日常被打破,在拉开门把光放进来的瞬间就对上第一眼。第一惊是惊门外居然站着个女人,第二惊是惊这个人长得好漂亮,很舒服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漂亮。肤白唇红眉眼弯弯,那双如同黑曜石的眸子和我一样写满了诧异。落日把她浸染成黄澄澄的柑橘色,仿佛都能嗅出芳甜的果香。她的一只胳膊抬起,俨然是正要敲门。我看到一枚戒指镶嵌在她无名指上,明晃晃地显示被拥有。如果我是个画家,我一定会选择为她描一头蒂希若式的头发,再镶嵌一道金边,足以配得上永垂不朽。


我那句你是谁还没飞出口,答案就先一步从我脑子里跳出来。她是隔壁的新住户,与未婚夫相携前来置办新房。这一点我妈在晚饭时就有提起,并且表示不满装修的噪音,并就着我日进繁重的课业发表了一大通忧虑言论。相较我妈的担心和唠叨,我爸却是很不以为然,他趁机抢过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等季菡考完试咱们就搬走了,再说现在他们也没多大动静,别让她把不专心的理由都归结到这上头。我妈白了他一眼,敷衍地一声嗯。我一声不吭地边看电视边扒饭。电视上,比赛临近尾声,哪个队的成员打破比分僵持的场面,扳回一局。观众席上的巨型横幅霍霍地颤,尖叫声欢呼声不溢于耳。画面跳转,主持人开始介绍哪位体育明星,我爸在一旁咂嘴。


“我得找个时间和他们谈,不然耽误你的课。”我妈忧心忡忡的话音和电视主持人的字正腔圆的读稿声重叠到一块儿去。

可没想到“他们”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还是在这个我妈出门,我独留看家的尴尬时间点。


“你家大人不在吗?”她很快调整了原先受惊的神色,一眼瞅见我胸口的校徽,便如此问道。


嗯。出口我才发觉我的声音竟然有些抖。我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努力做到应对自如,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怦怦加速,这是我对陌生人一贯紧张的常态。她的眼睛让我想起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透明晶体里嵌着一弦花纹。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得知玻璃背后的秘密,就像我无法透过那点余晖去读懂她眼底里不可捉摸的情绪。

“是这样,我们要装修,还要把屋里一堵多余的墙面打掉,还要镶瓷砖。”紧接着她连说带比划地给我展示她的计划装修平面图,倒是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镶瓷砖的声音会很吵,但是我们会很快弄完。就是,我想了个办法,如果你们空闲外出的时候可不可以通知我一下,我们就在那天做这些工作……你觉得这个方法可不可以?”

听她吐语如珠,说得流畅认真,最后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太过自作主张于是微微垂下头,最后竟征求起我的意见来。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期待如同跃动的烛火,一闪一闪。

3

 

 

我妈一回家我就简单地把这事和她复述了一遍,她皱着眉头有些惊异,手上拎着的购物袋也没放,整理好思绪后非要追问我一些不存在的细节。我用力锁紧了房间的门,我妈喋喋不休的追问声才戛然而止。

 

 

我靠在房间的门板上发呆。我真害怕她哪一天变成《傲慢与偏见》里女主人公的老妈那样,动不动就叫:“哦天哪伊丽莎白,可怜可怜我的神经吧!上帝啊!”。未开灯的房间里很昏暗,只有一点柔和的霞光从窗纱的缝隙漏进来,在这个小小的矩形空间里肆意游走。书桌上还摊着我未整理好的笔记,作业和习题,它们缩在一片阴影里。得抓紧时间去写了。下意识地,这个疲惫的念头茫然地爬进我脑海。而我却半点都不想动作,只是自顾自地放空了大脑,无意识地盯着墙上被镶上金边的画框。没头没脑地从而想起谁,想起她的眼睛,她说的话。空握着衣角的手指渐渐蜷缩,一点柔软的布料被攥出温潮的褶皱。

 

 

『 “哎,我应该等你和你父母商量好再来问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自我检讨太过莽撞。没有居高临下,就像两个女高中生在课间十分钟探讨一道奥数题有几种解法。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我不是个穿校服的别扭女学生而是个和她同龄的人。我的生活里向来就是一群群老古董对我颐指气使,我习惯了看他们总是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煞有介事地教育我,要求我。而此刻,她这样友好似朋友般地同我商讨,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作祟,泪水几乎盈睫。她多好看,比四月春光还粲然。她好温柔,甚至照顾到我这个笨拙小孩的想法,尽力做到不妨碍别人。如果把她比作花,恐怕路人都不忍心采撷。

 

 

 

她快要走出院门时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姐姐。我试探性地喊。

啊。她站住了,扭过头应了一声。

 

她在看着我,夕阳只能在她身侧镶金,无法临耀全身,此刻她的眼睛还是纯粹深邃的黑曜石,洋溢着笑意。轻轻转身,那双眼睛更加澄澈清透,颜色像极了被阳光晒暖的水杉木。

 

 

那样温暖。

 

 

对上那双眼睛,我脑袋里准备好的一切漂亮说辞都乱成了纠作一团的麻絮,我几乎是不带思考地把心里想的说出口,问她的名字。

 

 

她愣了愣。

我紧张地盯着她,心口突突直跳。

但她还是说了,我姓余,余安逸。』

 

 

她说的很快很平稳,本就隔了一段距离,原本就圆润的音调更加圆润,我们这里说话容易“吃字儿”,几个音节直接在舌根上坐滑梯滑了一遭,化成悠悠吐口的薄雾。彼时的我根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是勉强地记住了几个音节和口型,却没勇气再去问第二遍,独自反复斟酌,手指在掌心比划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我们变熟,我又问她这个问题,她哈哈大笑,捏我的脸笑我呆,笑完还是一字一顿地将名字念出来,

 

余,安,逸。

 

很好听的名字。

 

她说,我妈妈希望我能平平静静安生一辈子。余安逸边说边把目光投到很遥远的地方,她轻轻拨动插花的手,涂着深邃的红指甲。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境充满潮湿的红,沉甸甸地吸饱了云端的水,明明是傍晚的火烧云该有的令人心悸冒汗的颜色,却又像指甲上的那点糜丽。我想起种在土陶里的红艳艳的指甲花,它们被捣碎成汁液铺涂在小葱似的指甲上,风干后的腐败春红。梦里余安逸穿着白天穿的那条茶色裙子。她对我讲话,传过来却模模糊糊仿佛浸泡在水里,融化在气泡里。我通过口型看出她在说,菡菡。

心狠狠一震。

姐姐。我下意识地唤。

天空中弥漫着的瞬息万变的浓蓝,夏夜的月白,潮湿的朝露,世间良辰美景都是为了比拟你才存在,但它们都不及你灼灼其华。姐姐,我现在只能叫你姐姐。我真想抱一抱你,埋首于你颈间呼吸,抬头撞上你明亮眼神。我才不要做那个期期艾艾的忸怩女学生,要像世界上所有爱耍赖撒娇的小鬼头那样,咧嘴笑着说一句,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呀。

然后你轻轻拧一拧我的脸颊肉,说,小孩。



只知道无端喜欢的怯懦小孩,都是不懂爱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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