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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兔

三万英尺的两只蝴蝶


“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座椅靠背和小桌板......”


我的膝盖上叠放着两张登机牌。黄明昊的座位和我挨着,那串黑色的编码只差了一个数字。我想,如果这次我们也不会分开,就会一起登上三角塔,我们的名字会镌刻在九人的丰碑上,永垂不朽。大概就像那串登机牌上的字符,紧挨着的专属座位,永远都是一起的。


黄明昊在我旁边眯起眼打着盹儿,最近的通告实在太忙,从我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他眼下用粉都遮不住的黑眼圈。我们互相倚靠,如同世界上任何一双那样暧昧却又纠缠不休的亲密关系。此刻离地面有三万多英尺,飞机窗口之外的夜幕浓的像一罐黑漆。


他窝在我的颈肩上,像一只比任何时候都乖顺的猫咪,一如既往。我和他垂着的手靠在一起,指骨上分别镶嵌着两个同款的素戒,在柔和的灯光下霍霍地闪。我偷偷伸手扣住他的,轻轻摇了摇。这是我送给他的十六岁礼物,我们共享的秘密。


于是我又想起从前。



南韩的日子很苦,真的苦。带来的郁闷心情比以前学舞蹈还要加倍。小时候学舞蹈要开韧带,下叉劈腿,遇到严厉的教练会直接一把下去摁你的腿摁到地。在那个疼懵了的状态下你可以哭可以叫苦,但在异国他乡不能。语言不通,你的意思别人无法体会,二是在那样一个娱乐业发达,行业竞争激烈的情况下,人人自危,人群都本能性地排斥异类。除了郁闷还是郁闷,除了焦虑还是焦虑。


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克服焦虑唯一的方法就是活在当下。但我唯一的排解方法,就是找到一点熟悉的安全感。于是我又重拾了老本行,背着其他人不断偷偷练习以前的中国舞,古典舞。我会闭上眼睛想象凌厉挥舞的水袖,古典温和的乐曲,不同于嘻哈风格舞台的忽明忽暗的追光。再度睁开的时候,我看到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一切澄澈明亮的东西,此刻为我熠熠发着光,是惊艳。


十三岁。中国人。小我六岁的新室友。那个像猫咪一样的小孩。黄明昊。



“正正哥跳中国舞的时候像一只蝴蝶。”从那之后我就听过黄明昊对着其他练习生如此说过,是炫耀的口气。就像幼儿园的小孩子在其他孩子面前显摆自己见过什么珍奇。只有我见过哦,你们都没有。起码他的韩语还是比我好很多的。

 
总是这种傻乎乎的话让我提起勇气继续走这独木桥。这种残酷的生存类选秀,一旦掉下去就是九死一生。我倒希望我是他口中有翅膀的蝴蝶。可最后我的希望还是落空了。他也是。

选秀失败后我们被安排回国。离开前一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在首尔地铁里来来回回坐了一整天,看着车厢从拥挤变成空荡。仿佛在和相处了三年的一切进行仪式性地告别,直到天黑。最后坐在公司楼下熟悉的小餐馆里,对着烧酒和炒年糕大酱汤发散出来的袅袅热气茫然地发着呆,最后不知是谁先抓起杯子开始灌。我不知道黄明昊这样一个整天吃糖的小孩是怎么忍受的住酒精的苦味的,还能闷声不响地喝下去,惹得眼眶一圈红。几杯酒下肚,我们都心照不宣朝对方伸开手臂,理所当然地拥抱。彼此都伤痕累累,胸膛贴着胸膛,感受着心脏几乎相同的频率,连血都是烫的。我们都是两只遍体鳞伤的刺猬,都带着各自的骄傲和棱角,却还要怀着被对方刺伤的风险心甘情愿地互相拥抱。明明这种感情已经不同寻常了,我却固执地告诉自己这是兄弟间的情感,把一切理由归咎到认识太久关系太亲。


然后他亲了我的额头,一只手附在我的脸上,小心翼翼像是在反复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确认他的存在。纤细的指骨上镶嵌着我送他的那枚素戒。原本想要一把推开他的手臂霎时失了力,软软地垂下来任他抱着。大脑就像撞到水泥柱子上的汽车,“砰”地报废了,内容一片空白。


他说,喜欢你。


疯了。我闭了闭眼。


真的要疯了。大脑懵掉的前一秒我居然还在迷迷糊糊地想,Justin,脸红起来的样子实在可爱。很像那种午睡起来迷迷瞪瞪的绯红。


我一向习惯了对人好,对所有人都好,建立许许多多的良好关系和人缘。这么多人,我从来没有陷进去过。而起初,我也只舍得匀一点点特殊性给黄明昊。可他食髓知味,抱着我的肩膀摇啊摇,试图占领所有的特殊性捞取我所有的爱。我便摇摇头笑着拒绝,搬出那一套所谓正人君子的理论,妄图制造隔阂,故作清心寡欲。不忍直视小孩那一瞬被击垮的失落神情,我只得选择转身与旁人谈笑亲近,试图逃避内心深处沉甸甸的负罪感和那一种初萌芽的感情。以为这样就可以轻轻松松杀死喜欢,以为这样我将会重新拥有不为情所困的心安理得。却不知这是一把双刃剑,刺穿了我也伤透了他。

胸口里仿佛有被锁住的东西在凶猛股长,压抑感如潮水般袭来,那是“爱”。我一直以来都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如今再不说出口,我想我会死掉。


正廷哥?正廷?

我睁开了眼睛。黄明昊,他又救了我一次。他担心地看着我说,正廷,正廷哥你睡了好久,不舒服吗。我含糊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额头上覆满晶亮亮的汗。他为我扯过一块毯子盖在身上,神情是少见的庄重认真,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心迹,十六岁的少年是一只青涩未熟的秘果,依旧不懂得如何在喜欢的人面前隐藏情绪。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多好的小孩,未经琢磨的软玉,我怎舍得玷坏。无论怎样,他依旧以远超过地球的质量吸引着我,这个小孩鲜明得就像暴雨冲刷过后的街道。让我不由自主地期待未来,未来的未来,就像现在手上那串登机牌上的字符,紧挨着的专属座位。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即使他此刻要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坠入绮丽梦境,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徜徉,做两只不知疲倦的蝴蝶。我想我也会答应的——我早就应该说出这个心照不宣的答案了,在我第一次送他素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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