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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兔

I protect you.

朱正廷睡着了。我睁大眼睛盯着空洞的天花板,在心里确认这个事实,一遍又一遍。

即使在响着轻微鼾声的昏暗练习室里,我依旧能像雷达一样准确无误地辨别朱正廷的所在位置。我太熟悉他了,现在躺在我旁边的那个一会儿在地板上仰躺成标准大字,一会儿又翻身蜷缩起来抱着羽绒服睡的人,就是他。只有他睡觉才这么不老实,还会哼哼唧唧地说梦话。

黑色的睫毛翼随着他平稳的呼吸翩跹,他像块刚出炉的软呼呼的白面包。此刻脱离了镁光灯的洗礼照耀,暂时放下所有包袱的他总算露出了真正放松的表情,我好久没看到了,人畜无害得令我心下一软。


电子腕表发出蓝色荧光,显示现在是凌晨六点零四分。外面天还未亮但雪已化干,有雾蒙蒙的光线犹如轻纱般铺满一小块地板。我借着这点微光慢慢在地板上朝他挪动,将我们仅剩的距离一点点挤压殆尽。


咯噔一声。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好像碰着一块东西。我提心吊胆地垂眸,定睛一看,是朱正廷的手机。灰色小块受到感应,刷一下亮起屏幕。


朱正廷也属于低头族人群。偶练开录时规定要收手机,朱正廷多次向Staff姐姐撒娇无果后,他鬼精的脑瓜子一转,转眼就把模型机交上去了。“Justin你看我买了四五个模型机”他得意洋洋地朝我敞开包炫耀,似乎格外满意我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就是想知道她们的看法嘛……不知道她们喜不喜欢我们的舞台,会不会认可我……”他有些忐忑地咬紧嘴唇,欲言又止,却没停下手里翻屏幕的动作。


“Justin你看!有人记得我们俩诶!”原本静谧的空气中突然爆炸起快乐的五颜六色小烟花,朱正廷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兴奋地拍我的胳膊,只是刷微博而已,他却惊喜得仿佛中了千万元的彩票。


三个小时前,我们刚刚扒完副歌最后一段舞。每个人都累得四仰八叉,手脚酸软抬不起来。于是泽仁便提议大家将就着在练习室眯一会儿。白炽灯熄灭了,摄像机关闭了,别说其他练习生,就连星星月亮都疲倦地闭眼睡去。只有我看到朱正廷悄悄地爬将起来,轻手轻脚地在羽绒服里翻找着。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退,流淌出的惨白人造光把他冰冻成一具神色晦暗的木偶。手机壳上的灰色似乎还在不断蔓延,恶意满满地将这房间一切缤纷的色调打碎挤裂,挨挨挤挤地强行霸占每一分空间,沉甸甸地将人裹紧,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缕灰暗紧紧纠缠上他的指尖,渐渐地,他划屏幕的动作越来越犹豫,缓慢,最后卡哒一下黑掉了屏幕。就连那一点惨淡的人造光都没有了,整个房间彻底坠入乌黑。

但我能感受到他默不作声地抱着羽绒服在我身旁躺下。以及他砸碎在地板上的泪,也有一颗碎在了我脸颊上。

你有委屈要说出来。三年前的记忆里,尚且十九岁的朱正廷一边蹲着处理我练舞的伤口,一边像个大人一样老气横秋地耐心说教,可他明明只比我大六岁而已。我憋着嘴,依旧固执地不肯说一声疼。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消毒棉球上,我一低头只能看见他圆圆的蘑菇头,我恶作剧地伸出手指绕着他的发旋打转,他也不恼,任由着我闹。

笨蛋,明明你自己都做不到把委屈说出来。你为了练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因为上次经历过南韩的选秀,所以他对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就越发牵肠挂肚。粉丝说他脸圆乎乎,他就狠下心去减肥,一日三餐西兰花,还要去健身房举铁。各种护肤品神仙水在身上涂涂抹抹,生怕给人留下邋遢印象。我却偏偏怀着桀骜心性,不多加修饰也不肯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是自顾自在身前一砖一瓦垒出一道厚实的高墙,将那些肮脏的恶意阻隔在墙外,你们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有其他人,有朱正廷爱我。

可我忘了,朱正廷不行,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自卫。于是那些人便逮住这个不可多得的突破口,意欲将他同过去的腐土一起贬低在脚下。人都是有劣根性的,柿子都挑软的捏。

我摸着地板上那块微湿,没控制住低声骂了句脏话。拾起手机将朱正廷先前浏览的页面关闭,顺手删除了访问记录。这样明天他一早醒过来,就会以为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都是梦而已。关闭,关闭,再关闭。他到底看了多少?我无可奈何地皱眉,忍不住回头瞥向那个傻瓜。

咦——看吧,朱正廷,你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睡着了眼镜还戴在脸上,不硌吗。

我小心翼翼地在朱正廷身前坐下,衣服与地板的摩擦声在一片静谧中格外响亮,下一秒他会不会就醒来了?我心跳怦怦地想。好不容易稳下心神,慢慢从他脸上摘下那副圆框眼镜。那两块看似平平的镜片仿佛附着了神奇的魔力,悄悄向我发出戴上它们的邀请。我便神使鬼差地应了。

一刹那间天旋地转。朱正廷与深褐色的地板一起碎成湖泊,他的脸庞化为一块炼乳松糕,被涂上巧克力尖顶挂上圆溜樱桃。他的嘴唇好像两片弱不禁风的玫瑰花瓣在翕张。他从头到脚都是我喜欢的甜,摇曳着长势正好的无限春光,而我只想对那朵玫瑰浅尝辄止,告诉他:忘记它,那些不好的,全都忘掉,你还有我。

往他的方向俯身贴近,身体偏折四十五度,我们近在咫尺。呼吸喷洒在脸颊上越发燥热缱绻,我仿佛喝醉了酒,头脑微醺,太阳穴轻轻碰撞跳动,几乎要溺死在这些缤纷暗淡的色块上。

“Justin?”他的睫毛纠结地颤了几下,睁开了。声音也是被吵醒的那种闷闷不乐的沙哑。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愣住了,失去了言语表达的能力。

“你干吗呢?你眼镜摘下来,小孩会越戴越近视。”朱正廷似乎清醒了一大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眼疾手快地将眼镜从我脸上取了下去,架在自己脸上。天旋地转的晕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钝钝的疼。——朱正廷戴上也是这样吗?答案是否定的。他已经习惯这种仿佛世界颠倒的错乱,戴上眼镜就好像戴上了一副可以躲藏可以伪装的面具。一旦笑呵呵的面孔剥落,只剩下满目无措和彷徨。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会重新被赶回无人问津的角落,害怕自己一蹶不振,害怕自己到底只是到外面的大好春光里走了一遭,结果不仅无法拥抱万丈光芒,反而在阴冷的磐石古堡里长睡不醒。


可是,明明胆小鬼不止你一个,为什么非要由你去承担这一切呢?你不需要这么温柔的。你成天在镜头前笑容灿烂地面对一切,却每次深夜都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独自咽下苦难和委屈,偷偷看那些恶评,你不要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面对昏暗和静谧,面对我,他终于妥协,露出毫无防备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被水洗过一样清明,不知所措、悲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只是在这四下静谧、无人关注的环境里。若是在白日里,他定是要将这些情绪隐藏得深不见底。我好想抱他,紧紧地抱,将他环在身前,我用自己后背替他抵挡外力的那种抱。或许十三岁的黄明昊尚未拥有这样的脊梁骨和坚实后背,可是现在的黄明昊却拥有可以依靠的肩膀了,即使没有强大到让人望风生畏的地步但也铁骨铮铮。朱正廷没有防御手无寸铁,我便做他遮风挡雨的墙。我们不会再次遭遇令人唏嘘的结局。

“我不是小孩,我和普通的十七岁小孩不一样——我是说,'你有委屈要说出来'这句话这是你以前对我说的吧?朱正廷,我也可以保护你,就和以前我受了伤你就会护着我一样。这次换我。”

我一口气把这些天堵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他看我的眼神看着看着就变了,紧接着垂下脑袋避开我的目光,沉默地盯着地上一小块光斑,两只手扣在一起,手指无措地下意识抠着地板。正当我快要因为尴尬而僵持不住的时候,突然,他的一只手缓缓放在我手上,明明是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但他仿佛像是做了一次重大决定。从此冰层断裂,冬水春活,玫瑰悄然绽放。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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